尤利叶模模糊糊地在进食之后血糖上升的困倦中睡了过去。他最近事务繁多,休息得太少,有些睡眠不足。
玛尔斯没有回答,只是始终握着一截尤利叶的手腕。在尤利叶睡着之后,那只手也自然褪.去虫化,成为拟人态的模样。
玛尔斯伸手将尤利叶拢在怀里一点的位置,慢慢地梳理他散落在肩头和床单上的头发。
第93章
尤利叶于第二天的上午乘坐星舰抵达翡冷翠, 由礼仪官迪克米翁为他决策一切出行事务。他穿戴整齐肃穆,佩戴黄金制成的家徽领针。
当尤利叶到达联盟办公的总部大楼之后,所见一切虫族, 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尤利叶的长辈,他们都对尤利叶摆出友好的脸, 恭恭敬敬喊他阁下,祝福他今日幸运幸福。
在柏林·怀斯“报废”之后, 眼下的尤利叶无疑是成为了怀斯家族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联盟中从未有过雌虫精神狂乱后还能够找回理智的先例,柏林显然是无力回天了。因此尤利叶如今的身份地位大幅提高,不会再有人对他的继承权置喙,因为他已经继承了自己应有的东西。
倘若过去尤利叶获得的尊敬有百分之五十是因为他稀少的性别与基因等级, 那么他如今得到的种种恭敬, 全然已经和他本人身上的一切特征没有任何关系。
尤利叶未曾参与自由议会的竞选,但怀斯家族在联盟中的影响力却不言而喻。
在这种前提下, 所有想要参与竞争、提升家族阶层的特权种氏族都会对尤利叶献媚,希望得到怀斯家族的支持。
尤利叶这段时间获得无数拜帖,有些写信者甚至直白地表示甘愿成为怀斯家族在自由议会的傀儡, 心甘情愿成为尤利叶阁下的走狗, 他们愿意跪下来舔尤利叶的靴子。
尤利叶以柏林身体不适, 近日发生意外过多,他尚且没有精力处理这些事为理由, 一并退拒了这些谄媚至极的申请,这也同样是一种筛选。
反复推拒、三请而允, 才能够表现特权种的矜持与对于权势地位的不在意,这种联盟中的优良传统让尤利叶有时候也有些无奈,但迪克米翁推荐他这样做。
落在尤利叶身上的权势具象化为此时一张张对他谄媚的面孔,可惜尤利叶现在并没有心力去应付与享受这些。
他草草含混应答, 掠过这些人,依照伊恩给的指使和临时开放的权限,从联盟大楼的电梯一路往下,直到最底下,穿过漫长的走廊,刷开保险阀门,到达联盟中秘密关押要犯的监狱。
此处大多关押的是不便于让外界民众知晓的政治要犯,他们所作所为传出去会使得社会现状动荡。
即使是以暂时监禁的罪名进行判处,但这些面色麻木的在自己狭窄的小房间中坐立的虫族们,除却家族中有后辈能够东山再起,并且还记得并不怨恨给家族带来滔天罪行的长辈,愿意施以援手,恐怕他们再也不会有出去重获自由的机会。
那些虫族看到尤利叶畅通无阻地由工作人员带领,在走廊上进行自由地前进。
他们并不真正做什么,然而一双双怨毒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尤利叶,牙齿几乎要吮出血来。那种视线中饱含在联盟中如今被归纳为“胜利”阵营的特权种的嫉妒。
倘若西里尔与乌尔里克未曾意外死去,他们应当也会被关押在这里。尤利叶在心里想,心里难以说明白是怎样一种感受。
柏林由于情况特殊,并不和这些政治要犯关押在一起,而是几乎是被藏在了监狱的最深处。
为了防止他的信息素外溢而影响其他虫族,他的周围百米之内,除却穿着隔离服,负责定期对外传讯的工作人员,只剩下无情地进行监督工作的机械设备。
尤利叶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囚笼,虫化的柏林正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维持他能量消耗生理体征的管线。
当尤利叶的视野中.出现面目全非的柏林之时,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柏林迅速极度兴奋地扑向尤利叶的方向。
在柏林把囚笼砸得咣咣响的时候,狱监机器也按照设定对他进行电击的警示行为。
柏林被电到浑身肌肉痉挛,触肢在地上敲打,发出极其响亮的声响。他却仍然以一个前扑捕猎的姿势扒在笼子上,似乎疼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非常急切地想要去往尤利叶身边。
尤利叶身边带领他入内的狱监担忧地对尤利叶说道:“阁下……?”柏林这副前所未有的兴奋模样显然把他吓到了。
尤利叶挥了挥手,没说话,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尤利叶并没有穿着隔绝生物信息素的防护服,因此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正在往外逸散的柏林的信息素。
对于尤利叶的到来,柏林透露出了喜悦与埋怨的情绪。他属于自己的神智所剩无几,反而以一位“虫母”的角度,对尤利叶这久别重逢的同类,十分哀怨地表述自己的不高兴。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唯一的同类。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周围都是一些低等贱种,我在他们之间只感到隔阂的痛苦折磨。
请来到我的身边,请让我吞下你。我好寂寞……
尤利叶示意跟随他一路前来的狱监带领在场的其他虫族一起离开。
即使担忧尤利叶阁下的生命安全,但在伊恩提前的吩咐下,这些雌虫仍然依照命令盲从地离开了。他们给予了尤利叶一个自由封闭的隐私空间。
尤利叶走到囚笼前面,距离柏林很近的位置。但柏林仍然没办法攻击到他。对方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对着囚笼壁扑上去,呲牙咧嘴,往外露出自己嶙峋的口腔。
在数次失败之后,柏林制造出的那种金属撞击的声响刺耳到了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柏林也被愤怒冲红双眼,眼瞳中瞳孔形状反复变化,始终怨毒地看着尤利叶。
尤利叶一动不动,对近在咫尺,甚至即将要触碰到他的衣物的触肢无动于衷。他怜悯地看着柏林如今这副全无神智的模样,沉默了一下,最终轻轻说道:“叔父,我可怜你。”
柏林似乎一时之间并没有听懂尤利叶的话。他的脸现在勉强维持拟人态,正常大小的嘴唇中是刀刺一般的牙齿,将两腮划破,却并没有血流出来。
柏林的眼睛无法看出是否在看着尤利叶,因为在反复的虫化过程中,他眼部的组织已经全部被损坏报废了。
这时候柏林的眼眶中已然全黑,没有眼白,看不出瞳孔在哪里,或是瞳孔扩张到挤满一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只鬼怪。
尤利叶并不畏惧,看着柏林眼眶的位置,摆出和他对视的姿态,柏林整个往外进攻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柏林的鼻子翕动。在这时候,其实他的眼睛正因为虫化的不完全而处于一个失明的状态。
柏林猛烈地吸气,像是原始虫族尚未进化出眼睛,把犁鼻器贴近地面,以此辨别自己身边的生物是同伴还是天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辨别来客的身份。
柏林艰难地开口说话:“尤利叶……?”他闻到了尤利叶荷.尔蒙素的味道,一点淋湿的水汽被无限放大,灌入柏林的口鼻。
尤利叶没有回答他。
柏林凸.起的牙齿慢慢回缩。这具身体中属于柏林·怀斯的意识回拢。他的舌头划过一圈光滑的齿面,慢吞吞的、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借尸还魂的死尸:“啊,尤利叶,你来了……”
尤利叶轻轻“嗯”了一声,他叫道:“叔父,我来见你。”
柏林仍然是失明的,看不到尤利叶的脸。这样其实好一点,看不到那张脸,他就不会按图索骥可悲地在尤利叶身上找乌尔里克的影子。
尤利叶身上的味道、他说话的声音,分明与乌尔里克有着极大的不同,最重要的一点,尤利叶更是……柏林有点茫然地想:我为什么会把这两个人混淆呢?为什么我过往没有发现他们本质上的不同?
柏林浑身发冷,刚才那一通折腾消耗了他身体中过多的能量,现在联盟在他身上安装的检测系统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饥饿状态,便从插.进他的脊背的食管往他的身体中灌入高浓度的营养剂。
与正常境况毫无关联的进食方式,柏林感到自己胃部饱胀,血糖极速上升,这让他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柏林浑浑噩噩、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这副样子实在是毫无尊严。像是作为鹅肝原材料的鹅,喂食管插.入喉咙,在日复一日的积食中给牲畜养出了过于肥大的肝脏。
柏林深呼吸,调整措辞,在心里为自己做了许多的心理暗示,最终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用十分平缓的语气问道:“尤利叶,你现在接管了我们的家族么?”
“是的。叔父。”尤利叶回答说。
尤利叶的语气也平静,柏林幻想不出来尤利叶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尤利叶身上的最大秘密,也就更加知道,他过去所知的那个尤利叶完全是一个虚影。面前的雄虫到底有着怎样的人格?这是柏林如今一无所知的事情,他因此感到恐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