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东屋?布施佛其实在西屋?”
许如清加紧脚步往东屋赶,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受到如此旺盛的香火。
但当许如清一头扎进庙堂,他兴奋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慌。
半面观音半面罗刹,神像竟由万千白骨堆积而成。
这是……
两面巨物!
许如清后退半步,手中的蜡烛因为颤抖而摇摆不定。
电光石火间,布施佛的典故在脑中一闪而过,许如清瞠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是……肉骨观音菩萨。”
第99章 肉骨观音菩萨
许如清拔腿要逃,背后传来一声巨呵——
“站住!”
大门砰得关上,许如清要是反应慢一步,他的脑袋可能已经被门夹得脑浆爆开。
“你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阴恻恻的声音在偌大的庙堂之中回荡。
明明身处一片烛光,许如清此刻只觉得遍体生寒,丝毫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人类对于庞然大物,生来便有一种俯首称臣的恐惧,许如清心脏狂跳,他明白自己在肉骨观音菩萨面不过是一只渺小如尘埃的蜉蝣。
这个东西居然也在那场大火中生存了下来,不仅如此,它还修行成了如今这般气候。
“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许如清。”
许如清稳住心态,缓缓转过身子,回头直视有两层楼那般巨大的菩萨像,不,这算得上菩萨吗?
什么菩萨长得如此可怖骇人,另一半脸竟然还是恶鬼罗刹?来上香火许愿祭拜的人难不成都是瞎子?
“呵呵,你终于来了。”肉骨观音阴笑道,“你瞧瞧,我对你多好,为了提前我们见面的时间,我特意解决掉了两个麻烦的家伙。”
“本来,我是想对你那位老祖宗动手的,但看在你的面子上遂换成了别的人。许如清,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啊?救了你的命,救了你常藤生的命,还愿意因为你而网开一面。”
“像我这样的活菩萨,真是世间罕见。”
一阵阴风刮过,庙堂千万余烛光左右晃动,仿若深林飘忽不定的鬼影,全然没有了神圣的氛围,只令人毛骨悚然。
“我说话算话,助人实现愿望,就该受那么多的香火!我才是真正的菩萨,真正的佛!西屋那个假佛就不该存在,他就该……碎尸万段!”
肉骨菩萨咬牙切齿。
“当年,我离成神仅仅一步之遥,全怪他坏了我的好事!呵呵,他倒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你想让我找的那个人……其实是布施佛?”许如清问道。
“对!”肉骨观音声音高亢,“你去把他带过来!把他带到东屋!我制作好的骷髅木偶已经等候他多年了……就差他的一缕亡魂……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成为我的手中玩物!”
许如清看着眼前巨像,不解道:“我如何把布施佛带来?他的佛像?那我可搬不动。”
“佛像算什么东西,一个寄居的躯壳罢。”肉骨观音不屑,“你不是见过他的魂吗?他的魂残留在明安寺走不了呢。他杀人,得赎罪千百年。”
“今晚子时一到,他在阳间的罪行便赎好了,会有使者来接他,许如清,你必须赶在他被接走前把魂送至东屋!否则——”
“否则什么?”
“我让你回到一无所有。”
“你干好了,我就让你走,让你回家,你若是干不成——”肉骨观音阴笑一声,不再言语。
许如清沉默片刻,问他:“你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亲自去抓?”
肉骨观音道:“他在西屋我在东屋,两处水火不相容。我去他那里,我死;他来我这,他死!”
许如清点点头,还想多问,肉骨观音不耐烦了:“你他娘哪来那么多问题?懒得跟你废话了,听好,今晚子时一刻,我要见到他的魂!”
话落,大门哗地敞开。
夹雪的冷风汩汩往里涌,许如清侧脸躲风,手中从布施佛换来的蜡烛倏然熄灭,化成一缕缕细长白烟飘至半空。
……
许如清下至山脚,有个人影正在寺庙的屋檐下等他,胳膊上搭着件厚衣裳。
常藤生把厚外套披上许如清肩膀,许如清犹豫两秒,将就穿好了,他拍了拍常藤生肩膀处堆积的雪花,雪已经濡湿了衣服。
许如清心口发涩:“你站了多久?”
常藤生捂着许如清的手给他取暖:“许大哥,这一路,我跟着你来的。”
他跟进了明安寺,但没有选择跟至山顶,而是站在山脚等他回来。
常藤生望着白雪皑皑的山顶,说:“今年的雪下得尤其大,按现在的趋势,不出两天明安寺应当要封山了。”
“许大哥,你运气好,赶在大雪封山前进到了庙里。”常藤生装作昨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笑道,“在菩萨前许了什么愿望?”
许如清摇头:“没有许愿,山上有一尊恶鬼。”许如清说,“向恶鬼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惜恶鬼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他不得已付出惨痛的代价。
怨不了天,怨不了地,怨不了任何人,只恨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将他和常藤生的命运着墨于一张白纸上。
许如清抬眼,盯着常藤生的脸愣神,心中一动,像有石子丢入清泉荡起层层涟漪,他情不自禁踮起脚,萦绕烛香味的手捧住常藤生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他。
常藤生微微睁大双眼,扣住许如清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赶在大雪封山前进庙,也要赶在万事崩溃前来一次最后的温存。
两个人回到家中,各怀心事的模样,但谁都没有说,咽在腹中独自消化。
凌晨睡得懵懵懂懂之际,许如清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檀香味。
他睁开眼睛推旁边的常藤生,喊他阿根,喊他常藤生,毫无反应。
探了探鼻息,有呼吸,许如清这才放松身子。
想来,这股檀香味唯有他能闻到,是有谁在召唤他。
清清冷冷的街道上已有小贩出街卖包子,许如清没什么胃口,快步走过,忽然瞧见冰天雪地的一个角落里躺着个乞丐,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就一动不动躺在那。
许如清退回去买了两个菜包子扔进乞丐破碗里,继续赶路。
他有事要做,去那金碧辉煌、香火不断的明安寺帮那普渡众生的菩萨实现愿望。
这个点,明安寺居然开门接客了。
檀香味愈发浓烈,许如清找到了之前师傅解签的菩提树,树下,一桌两椅,石头打造而成。
师傅坐在石椅上,烧伤的伤疤扭曲地爬在头皮。
许如清上前入坐。
师傅说:“我不配为佛。”
许如清道:“事已至此。”
师傅说:“不,事情永远都在发生,永远不会停止。”
“你闻到檀香了吗?这是我肉身焚烧时的味道,我的身子一刻也不停地在燃烧,都快要把我烧死了。我分不清这是与药师同归于尽的那一把生火,还是我死后进火炉的那一把死火,抑或者是香客供奉的那一把香火。”
师傅喃喃:“我分不清,但我清楚我现在很痛。”
末了,师傅和许如清说了一句话,许如清听到他的话后惊讶万分。
“师傅,你……”
“就按照我说得来。”
檀香味越来越淡,布施佛像是即将要被焚烧殆尽了。他催促许如清:“要快!别等到子时了!你要赶在封山前!”
许如清登时紧张起来,事发突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常藤生还没睡醒,他们今天还有好多话没讲。
风雪交加,吹在人脸上像阵扎般的刺痛,许如清冒着迎面袭来的大雪,一步一脚印往山顶赶,牙齿和身子骨一起打颤,眯不开眼。
许如清说:“没有火!”
“去我的庙堂拿,拿烧得最旺的那一根,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去?”
“我不能去,去了就是走回头路。”
“……”
许如清左拐,往西屋的方向前去,几个小时前他才来过,所以现在对路线十分熟悉,只是风雪稍大,他行走的速度不得不放缓,隐隐约约瞧见远处闪烁烛光的那一点亮光,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施主,雪天路滑,可要当心啊。”
许如清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看是午夜为他开门的那个小僧人。
小僧人举着白伞,他把手里的另一把黑色递给许如清,说:“施主,撑伞吧。”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许如清撑起黑伞,小僧人单薄的身形在狂风中可怜的像朵残叶,摇摇欲坠,简直轻得可怜。许如清问他:“我都没有听见你走过来的脚步声。”
“雪厚,风大,把脚步声吃了吧。”小僧人问许如清,“施主是要去西屋?但听说东屋更加灵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