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阿裴关系很好呀。”攻玉用指甲点着他们的合照,双指缩放定格在裴文裕的脸上。
“当然了,他是我学弟,我们差一届,那会儿就属我俩关系最好。后来不知怎么跳了一级,大学居然是同一届了这就是缘分。”肖响突然真情实感地感慨一句。
攻玉晃着酒杯里剩余的酒,无意问道:“比如呢?”
“上次他骂我拖延项目,但是还是熬夜帮我搞完了,不过三天没理我。”肖响拍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然后问道,“他人真的挺好的,无他无我啊,你要好好珍惜啊。”
攻玉听了这话,心口突然一酸,她咽了口口水,然后点头道:“他对我也很好。”
她无法振振有词地向一个陌生人去保证莫须有的忠诚,只能选择避而不回——爱是没有限制的,她若贪吃一切,哪里能管得上嚼得烂嚼不烂呢?
“在聊什么?”裴均突然冷不丁地出现在两个人的对面,他自顾自坐下,眼神冰冷地盯着肖响。
“这位是?”肖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收回还举着手机的手,不一会儿一拍脑袋,“哦哦,是叔叔吧!您看着也太年轻了吧,我以为是同辈呢。”
裴均傲慢冰冷的脸上在听到这句话时有了几分松动的痕迹,但是他的眼光在两人靠近的距离间逡巡。
“小朋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背景的嘈杂,“借过。”
不是询问,是告知。
肖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来人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啊?哦,好、好的!”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抓起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酒,动作仓促得差点把杯子碰倒。
裴均向他点了点头,肖响就识趣地离开了。
“太晚了,回去吧,司机已经在外面了。”他生硬地说。
攻玉摇头道:“您先回去,我再聊一聊。”
“不行。”裴均几乎是执拗地拒绝了。
回程的路上,公公罕见地坐到了后排,两个人之间就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裴均把挡板升起来,这样方便大声讲话:“今天玩得怎么样?”
攻玉在忙着回消息,没理他。
“小玉!”
“嗯?”她放下手机,车刚好驶入一段隧道,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着。
“今天那个小伙子,是你的朋友?”裴均本来想说的是别的,无奈先让这句话跑出来了。
“不是,是阿裴的大学同学。”攻玉朝外看风景。
“我看你们聊得不错啊。”
攻玉转过头,听到公公轻轻啧了一声。
“他和阿裴更熟悉一点,阿裴和我聊过他,说……”她故意只说半句。
“说什么?”裴均立刻问道。
“秘密。”攻玉故意这么说,她在黑暗中探出手,用指甲捏了捏公公的手背。
“这种事你还要瞒着我吗,还是你和他之间有什么秘密?”他故意促狭地说,这是他对于儿媳的话勉强做出反抗。
“人都要有秘密的,没有秘密的话,要么在天堂,要么在地狱……”攻玉侧过脸,然后凑到公公的耳边轻轻呵气,“你说我们的关系,是要带到上面去,还是带到下面去呢?”
“胡闹!”裴均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但不知是酒精的麻痹作用还是别的,此刻却摆不出什么脾气,赶忙转移话题:“空调太足了,你把我衣服先披上。”
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震颤,她的膝盖擦过公爹的腿。
“阿裴说他有点小心眼,这个人就是你跟他越亲近,他便越瞧不起你。”攻玉突然开口,“和某些人一样。”
“所以啊,人有时候多贱啊,还是若即若离的好。”
裴均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了一下。或许儿媳很多事情都看得清楚,只是不说在口上罢了。
“你和文裕也这样……若即若离?”他冷不丁开口。
“秘密,按照爸爸这个年纪,应该不相信爱情了吧?”攻玉用言语捉弄他。
“爱情可不建立在没有任何秘密之上。”裴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嗯。”攻玉点点头,她突然有些犯困,就把头靠在公公的肩膀上,“我好困啊,先睡一会儿,到了喊我。”
她只是闭着眼想心事,在琢磨着刚刚的对话。
在她的想法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比较薄的,遵照她的性格来说,如果有人想从她的生命长河里面走出去,她也不会说特别地挽留,甚至会觉得正常。
“阿裴的航班改签了,应该下周就回来了。”攻玉把身子压在公公的腿上,选了个更适宜的姿势伏着。
裴均本来也在闭目养神,他在听到儿子的名字的时候本能地睁开眼。
他带着一种负罪的心理,恐怕罪恶都是这样的,一度犯下的罪恶会跟在人身后,不断迭加新的罪恶。最可怕的是罪人根本不会迷途知返,甚至甘之若饴。
攻玉回到空荡的家时涌现一股失落,放下东西就去冲澡了,酒精暂时消退后的疲惫让人什么也不想做。
洗过半程,公公在外面轻敲浴室的门:“小玉,洗好澡来我这里一趟。”
一股子领导的命令口吻,攻玉抹着护发精油,翻了个白眼——她才不去呢。
是夜,一切都静悄悄的,她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喜怒哀乐盘踞在脑海之中,但她从来未曾想过,它们是什么形状,有什么颜色,从何来又向何处去。这听起来像个宏大的哲学命题,这种推至心灵的思考是她未曾接触的。
她想着想着心里犯怵,又把思路拉回到人事上,脚踏实地的思考才让她的心没有那么晃悠。
她在思考荒唐的结局,这约莫是她好的人生境遇的一种体现——她有后路,有对策,也有人为她托底。
丈夫迷恋自己,是因为她自信妄为:对任何事情都可以表现得有恃无恐,哪怕已经搞砸了,却还可以从容优雅地想办法处理。
而这样的品质是裴文裕匮乏的,他一旦做错了事情,满脑子只会想着:完了、完了、完了……
但在这段婚姻关系中,并不是谁压制着谁。
裴文裕身上也有让人羡慕的品质——对爱情的狂热,就像希斯克利夫一样,野火般的爱。这种爱掺杂着强烈的占有欲与好奇心,容易将人引向另一个角落。
攻玉享受丈夫对自己狂热的依恋,一种被全然附着的爱恋——就像崇拜者对被崇拜者的朝圣。
只有这样的爱才不允许变质和背叛,一般世俗的爱只有一种或几种结果——不是埋没于精神,就是轻轻滑向其他肉体。
等等,她所自豪的爱情也被她一步步驱赶向世俗的边界。
那能怎么办呢?事情的发展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翻了个身,朝里睡着了。
第二天攻玉起了个大早,夏日阳光正好,铺洒在屋里,照得室内暖洋洋热烘烘的。
点开显示屏瞟了眼休假表,美好的假期稍纵即逝了,然后再过几天人也该回来了。
她心不在焉地刷完牙后,抓起洗牙器清理了一下牙龈和齿缝。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时唇角挂在洁白的虎牙上,呈现着迷人的弧线。
她的右侧脸颊的肌肤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呼应着那条弧线。
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她去逗了会儿缅因,发现公公已经把猫砂清理好,饮用盆里也蓄满了水。小猫应当是吃饱了,拆了包猫条也没把它引过来。
时间还有大把,昨晚的宿醉让她的脑袋还有些晕乎,没有胃口,慢条斯理地端起蜂蜜柠檬水抿起来。
她的腰背抵着桌沿,手肘撑在桌面上,阳光顺着透亮的玻璃射下来。
初中时读过一本书,内容基本上都忘记了,她就记得书本开篇写到道:“想知道一个人有多贫穷,就问他从小长大的家里一共有几扇窗户,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不知怎的,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记忆了十多年,每一次认真地观察窗户时,她就会想起这句话。
书里还说:“即使只有一扇窗户的话,也有可能是那种面朝庭院的巨大窗户,拥有像样的大窗的家不能说是贫穷吧。”
面朝庭院的窗户、大窗户。话说庭院是什么,像样的窗户是什么样的?她在十多年前就思考过应该生活在哪里:要有面朝庭院的窗户,要有好多好多的大窗户。
而今她的梦想实现了。在她阅读的书籍里,关于享乐、爱情等能够歪曲人生的镜子,都是由作者选中去伸张他们的意志。
裴均一早就去了公司,他还有一节战略投资专题会要主持,带了助理小林一起去。小林是从北美分公司挖来的,业务能力尤其突出。
今天的专题会开得很草率,高管们或多或少都被他批评提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