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轻笑,那老太监却更恼了:“你真是!这样的话你私底下想想便够了,怎能搬上明堂上来说?”
“无妨。”贵人道,“若性子太过板正,反倒无趣。”
老太监哎声应下,只又叹了口气:“二殿下,老奴好歹观您长大,今日在此斗胆说一句,您聪慧无双,若安分些,或许陛下还保您性命无虞。若是再露了爪子,怕是连性命也……”
那贵人便提靴点点地,冲俞长宣说:“小孩儿,你出去帮本宫沏壶乳茶来。”
俞长宣就垂首立身,疾疾冲外行去,也是这时,才知自个儿身处一帐中。
手将帐帷一启,便见些许立在茫茫雪原上的毡房。
屈指可数,并不热闹。
俞长宣环视四周,望能寻着些助祂辨别此地为何处的物什。视线飞跑着,落在房前挺立的风幡上,上头有墨写的【广檀】二字。
广檀,若祂未曾错记,这国号属于较祈明还更早亡失的西北古国——天道广檀帝君的故国。
“广檀帝君……”
俞长宣将那名号反复念着,思索道:罡影阵需得极强功法支撑,加之帝君多年前曾前往此地斩杀舌刀鬼,莫非真同这罡影阵有所牵扯?
可就算那广檀帝君同邪阵牵扯不小,又如何?祂依旧破不了阵。
罡影阵作为世间难解阵之首,难就难在其间秩序不可轻易破坏,且破阵并无固定法子,乃是因阵而异。
此刻,祂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这雪原空荡荡,幸而来往侍仆还有许多,并不显得过分寂寥。只是他们多数立在风雪中哆嗦着,嘴里埋怨着什么。
俞长宣便躲去影子里,悄摸将那些人的话语听去。
一侍女先张口:“殿下此番遭奸人设计,来日若想重归东宫只怕难呐。”
旁儿那侍卫便道:“刺杀一案牵扯颇多,这不,连殿下的近友也大半贬至了北疆,如此情形,就莫再肖想东山再起啦!”
侍女又道:“听闻那燕才子今夜也要来……”话音落下,那侍女猛然吊起嗓音,看向俞长宣藏身之地,“谁在那里?!”
俞长宣知晓这影阵中最忌搅乱秩序,就作出个怯懦模样步至她身前,放柔了声音:“姐姐,殿下要我沏一壶乳茶进去。”
“你……”那侍女犹疑三分,“你就是那一随公公自京城来的人儿?”
俞长宣便点头:“奴名‘江轼’。”
侍女闻言大惊,连连屈腰请罪,又自作主张地接过了沏茶的活。她行去一陋帐外,要祂立在此处等上一等,自个儿则掀帐进去了。
俞长宣从不喜等候,碍于这罡影阵的规矩,只得佯作乖驯,揣着手在帐外候着。
数九寒天,衣衫又薄,身子骨冻得给针扎似的疼。
俞长宣呼出一口白气:“好冷……”
如此,便想到了自个儿那堕鬼的首徒,手摸来,也是雪一样的冰凉。
祂虚敛着眸子,轻轻动着鞋尖,在雪上拨出一个“胤”字。
几声温实的踏雪声倏尔传来,俞长宣便匆遽将地上那字给抹去。才要避一避,抬头却见左右各有一匹银马冲祂飞奔而来。
“让让!”马背上二人异口同声。
俞长宣半分不觉得怕,本轻而易举便能闪躲开,可江轼却怕得紧,竟催得祂软了双膝,后跌进雪里。
到底没叫马踩着。
两匹银马并未撞在一处,可因缰绳扯紧得厉害,俱都发出尖利的嘶鸣。
这一声响招来了许多盏灯笼,提灯人有高有矮,多簇拥去马侧。
有人忧虑地喊:“明小姐可受惊了?”
亦有人惴惴不安:“燕公子可伤着么?”
灯笼好亮,似日光般灼着俞长宣的眼。祂坐在雪里,抬手拦了拦,就见左手那匹高马上坐着一俊逸郎君,挺拔身,桃花眸,遇此险境笑面不改。另匹马上坐着的,则是位秀骨美娘子,寒中蕴柔气韵。
此刻二人皆撇头过来将俞长宣注视,祂见了他们,手却颤得厉害。
俞长宣深知,这回不是江轼在发抖,是祂自个儿。
祂本不该识得他们的……
不,祂定然不认得祂们。
祂乃山野孤子,在遇到庚玄之前,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
可祂又怎会不知?祂遇见庚玄时已有十四,早过了初记事的年纪。
俞长宣头疼欲裂,便抓了一捧雪往面上拍,激冷冻红了祂的肌肤,祂却仍不能摆脱那愈发强烈的熟悉感。
他们是谁?
到底是谁?!
恰这时,适才那位替祂沏乳茶的侍女自帐里行出,见祂摔倒在地,也不搀扶,只将茶壶往祂手里塞,说:“地上滑,你摔过了,就长个记性,下回当心点儿!”
那壶乳茶叫俞长宣摸紧了,身旁侍女还在搡祂,说:“你愣什么,当心乳茶冻冷了,快起来,去呀!”
他们究竟是谁?俞长宣还在苦苦思索。
答案呼之欲出,似乎就咬在舌尖。
快了,就快了。
霍地,一阵朔风打过,将含在口中的话语荡出,荡响。
俞长宣轻唤:“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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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ps.这个单元故事结束,就要进入囚禁剧情啦~)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4章 求不得·蛇
雪虐风饕,几乎糊住俞长宣的双目。恍惚间,长久遗失的小名叫人卷上了舌尖,反复地念。
“观音奴!”
雪停了。
俞长宣循声回望,就见那坐在案头画符的青衫娘子,与一倚着她肩头逗青麟蛇的白衣男人。
祂认得他二人,那娘子唤作“明润”,男人唤作“燕常玉”,正是祂的爹娘。
明润噙着笑,一只手执着笔,另一只轻轻叩打案面,冲祂笑道:“来娘这儿。”
祂叫棉衣裹做了球,此刻又罩个雪白的斗篷,走起路来都觉得发沉。路也应是方学会走的,走得慢腾腾,到底是摇摇摆摆地过去了。
祂扑去明润的膝头,又给燕常玉卡着胳膊抱起来,笑说:“观音奴,你个头这样矮,能看着什么?”
俞长宣微微蹙眉,撇开头去,鼻尖却撞上了个银白的软物。定睛一看,才知是祂爹的爱宠,一条青鳞蛇,单名【旭】。
彼时,旭已有人臂粗,经祂这么一撞,却不恼,只咝咝吐舌舔祂,感知祂,蹭得祂满鼻子蛇腥。
燕常玉眉开眼笑,说:“观音奴你看,旭它也喜欢你呀!”又撞撞明润,十分骄傲地说,“我儿子便是如我这般人见人爱。”
俞长宣并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斜了身子,欲捉明润的衣襟,不料给燕常玉死死扣住。
燕常玉说:“你阿娘在给观音奴绘平安符,保你无虞无灾,这是大事儿,不容打扰的。”
祂就伸着不及燕常玉巴掌大的手,虚虚抓了抓,鹦鹉学舌般重复:“无虞无灾……”
“观音奴!”
俞长宣忽听着远方传来明润和燕常玉的呼唤,于是急忙转着身子去找寻。
如此胡乱一动,便自温暖的怀中,摔入槐台山的弥天大雪里。
寒意渗进了俞长宣的骨子里,祂抽泣着喊“阿爹”“阿娘,还喊“旭”,喊“观音奴冷”。
燕常玉却只屈了膝,将一把匕首塞入祂怀里,说:“不许哭,再哭,我们就再也不回来了。”
俞长宣临到嘴边的一声哭腔,就叫祂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旭本紧缠着燕常玉的手臂,在他收回手时,却唰地自他身上爬下,窜去祂身边。
燕常玉扶着明润,看向那银白长蛇,道:“旭,你当真想好了吗?”
旭不能张口,那年幼的祂却抱紧了那青麟蛇,说:“旭,不要走。”
旭就留了下来。
明润生自火灵根,走前在祂身前留了一簇火,她说:“观音奴,这篝火,你别碰,也别拿雪去浇。你就待在火旁,哪儿也别去。——明白了?”
俞长宣点点头,又猛然把头一摇,说:“阿娘别走,冷,观音奴冷。”
可明润走得匆忙。
俞长宣叫那二人遗弃后,一人愣了好些时日,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岁月仿佛停滞。而祂也辨不清日月晨昏,只有雪,不尽的雪在下。
身前那火似是不会灭,噼噼啪啪直烧着。祂怕烫着,纵使冷也不敢紧挨在篝火边,旭却很喜欢,整日整日捱着。
在那火叫大雪扑灭之时,俞长宣落了眼泪,祂抱紧旭,牙齿打着冷颤,抽噎道:“旭,观音奴好冷……”
旭于是反常地挣开了祂的怀,它飞快地衔出底头未烧尽的木,又瞧准一个翘起的木钩子,骤然将身子勾在了上头。
俞长宣不解,定定望着,就见旭如寻常那般将身子蠕动起来,轻而易举便撕开了身子。
噗——
鲜血溅出,淋在俞长宣通身,祂这才知原来蛇血也能是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