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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作者:洬忱字数:3149更新时间:2026-02-28 14:49:14
  “旭……”俞长宣淌着眼泪,又匆忙抹开,“是因观音奴流泪,你才死了吗?观音奴不哭了,再不哭了!你回来……好不好?”
  旭只拖着破烂的皮囊,往俞长宣身上爬,又将身子撕得更开,大氅般,将俞长宣罩进身子里,要替祂遮风雪。
  苦冬难捱。
  往后一切,俞长宣再记不清,唯记得饥肠辘辘的祂食尽祂的救命恩人,又抚着粗枝呕空了腹。
  记忆最末,是一人立在祂身前,问祂:“你信天命么?”
  雪又生,俞长宣垂下眼眸,妄图将那些自心底浮现的景象抹消。
  可事与愿违。
  那些咿呀学语的碎影不断往祂心头袭,自欢声笑语,到弃如敝履,重拾旧忆的祂似个凄凄惨惨的看官,立在那儿,独自受着苦雪的鞭笞。
  前尘不可追,何必再记挂?
  然而,年幼的自个儿在心底恸哭,不休不止:既不欲养,何必给祂以血肉?为何,为何,为何?!
  “杀了他们!!”
  神识中荡出一声惊吼,俞长宣心头咚一跳,便觉得一个墨团自祂心腔里爬了出来。那东西纵使百般欲凝作人型,依旧只能若一条黑蛇般不断挣扎。
  ——那是祂的心魔。
  俞长宣敛住眸子,暗自冲那墨蛇施加万钧重力,墨蛇恨道:“俞代清,我即你,你即我,你万年如一日地压制我,终会受不住的!”
  “大爱者,久存恨世心魔,何其荒谬?”俞长宣道,“我一日未能除尽你,你便一日不得好过。”
  “这世间岂值得你救?人性本恶,俱是自私自利之徒,也配你施恩?俞代清,你救世,那你呢?谁解你恨,谁解你痴,谁知你苦?!”
  “既是我作出的选择,得失我自有把握。”
  墨蛇恨道:“俞代清,我等你马失前蹄,痛不欲生!”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自神识中抽离。
  人间雪尤盛,俞长宣咬住下唇,便拖着被雪浸湿的衣衫起身。
  那帮祂沏茶的侍女还未走,见祂直盯那马上二人,唯恐祂冲撞了那二位,道:“你不识得他们?”
  见俞长宣不应,她就接续道:“这二人已有主,你千万别动些歪心思!那燕公子名‘燕常玉’,乃是广檀将门嫡子,好蛇。因嫌恶耍刀弄枪要吓着爱宠,便在舞文弄墨上下足工夫,考中了探花,被选做公主的驸马爷。”
  “这明小姐则名‘明润’,身为名士嫡女,饱读诗书,到底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久前叫皇帝指作了先太子妃。”
  “这二位本挑中同一吉日结亲,先太子与公主殿下却在大婚前夜双双暴毙,令这二位各分得个克夫克妻的名头。自此京城再无婚事寻上那二位,便阴差阳错凑做了一对佳偶。”
  侍女见祂看得实在好痴,皱着眉道:“公公,你可听明白了?”
  不待祂应,那话很快断了音。俞长宣察觉她正急急退远,才欲瞧,身前就伸来一只佩着伽蓝玉戒的文人手。
  然那手很快叫另一人拍打下去,一只纤纤手转而伸来,伴着温声问候:“公公,您可还好么?”
  俞长宣登时回神,只耷下脑袋,不肯看向明润,道:“奴身卑贱,当不起小姐这一扶,您的好意,奴心领了。”
  说罢忙不迭站起身来,仿着奴颜,弓了身子。
  那燕常玉却将祂攥着的茶壶劈手夺去,掀盖一瞅,挑眉道:“这壶乳茶,是要送给殿下的?”
  俞长宣便点头。
  那燕常玉就说:“那随我二人来吧。”说罢,便欲揽明润的肩,只给她避了开。
  明润平静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燕公子自重。”
  燕常玉就颦额,作出个无辜模样:“婚书已写好,明小姐出阁与否就差一个钦定的吉日,你我还需得避嫌?”
  明润道:“乱世吉日是奢望了。”她抬手欲起帐,俞长宣却先她一步将那帘帐启开,说,“二位先请。”
  明润蹙了蹙眉头,终是颔首进去了。倒是祂那笑面爹燕常玉,这会儿还专程慢了慢步子。见俞长宣冲自个儿指尖那小蛇瞥了两眼,就笑:“你不怕蛇?”
  俞长宣收回眸光,摇头。
  “它唤作旭。”燕常玉道,“是世间罕见的青鳞蛇,什么都吃,就是喂人肉,也吃的。”
  俞长宣把他的话当了鸟在鸣,不应,仅默默行去了那二殿下身旁,正欲斟茶,那人忽道:
  “你抬头,叫本宫瞧瞧。”
  俞长宣正求之不得,缓缓抬眼,就见众人口中那二殿下生得凤表龙姿,周正俊美,鼻尖生着一颗小痣。
  ——不是广檀帝君裴晋安又是谁?
  倒也不愣,俞长宣直视着祂,在心底冷笑,若这邪阵当真同裴晋安脱不了干系,这倒好了,祂近来正缺一个妙理由斩天道。
  如此想着,燕常玉已如饴糖拔丝一般自口中抽出声咬牙切齿的“裴晋安”。他三步作两步冲前,一把攫住了这贵人的襟口:“老裘呢?”
  裴晋安并不理会他,依旧睨着俞长宣,道:“你胆子倒挺大,身子抖得像是怕,眼神倒不带一丝的畏缩。”他抬指掸了掸祂肩头雪粒,“你说说看,发抖为假,还是眼神为假?”
  俞长宣就道:“奴是因忧心惧色碍了您的眼,故而连眼神才不敢显怕,只那身子,实在制不住。”
  裴晋安就轻笑:“你若真怕,便该如帐中他人一般,自步入此帐之时起,便该淌冷汗,紧接着步子哆嗦,自个儿绊自个儿一脚,啪,摔点什么。”
  明润已在席上落座,举起一陶碗,道:“公公,殿下祂又犯了疑心病,您莫要计较,劳烦您过来替我斟一碗茶。”
  她说着,眸光往旁儿挪了挪,砸在燕常玉身上:“裘千枝他妄图行刺圣上,没被诛九族已算好了,你还想殿下给你什么交代?”
  “交代么?”燕常玉呢喃。
  风雪扑帐,这毡房之中烛火霍地一黯,其间只闻燕常玉的轻笑:“殿下的交代就在此处了。”
  语毕,裴晋安扬声:“江轼留下,其余人等尽退。”
  嗒嗒的轻巧足音在俞长宣耳畔响,其间却有一个极慢极重,伴着什么东西铛铛撞地的声响。
  烛火再亮时,明润右手边已坐上一个生了刀疤面的魁梧男人。那人着一身破烂劲装,见众人瞧来,只捉了明润未用的那只空碗,满上一杯酒。
  鸦雀无声,裘千枝就沐在众人的眼神里,喝空了那碗酒,才道:“这儿距京城地牢三千里路,”他仰眸,用剑鞘挑起自个儿足上沉重的脚链,“老子的踝骨重得像是要折了……可老子还是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裴晋安道。
  便是那声落下,刀鞘砸向地面,银亮的剑身遽然搭上了裴晋安的颈子。
  裘千枝瞪着一对豹眼:“您说呢?”
  裴晋安不苟言笑,此刻却是呲笑出声,他转向俞长宣,说:“公公,你瞧本宫,如今给人揪着衣裳,又给人以剑逼颈,你怎么想?”
  怎么想?俞长宣手上还捧着茶壶。
  入罡影阵者,死则死,祂若不想叫裴晋安拖下去斩了脑袋,该如何言说才好?
  一息间,祂就记起适才叫江轼纵着身子,托出句句表忠心的言句。
  那么,祂该撞上刀尖,演一出舍生护主么?
  不,当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若叫人知晓生了一身功夫,才更免不得要掉脑袋。
  那老太监既自京里给裴晋安带了个小太监,又要他安命,便说明这江轼的用处应也不是个谋反的利器,而是个奴才。
  奴才怎么做?重要的不是胆儿肥,也非忠义。奴才要做的,仅仅是听话。
  于是俞长宣退开半步,将茶壶更举起些,问裴晋安:“殿下还需奴斟茶吗?”
  裘千枝闻言哈哈大笑,立时就将剑抛到了一旁,戳着俞长宣说:“你这小太监真有意思,胆儿又小又大的,亏你还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知主子死了,你也要去给人陪葬?晋安,你说你爹给你送这么个人,图啥?”
  明润替他答了:“广檀历年皇子分府,都要自宫里带走一人,寻常帝王总会挑个能干的老人送去,以示自个儿对皇子的恩宠。今儿陛下挑这么个孩子送来,便是轻视意思,是想告诉殿下,他翻不了身了。”
  裘千枝笑道:“好事儿啊。”
  燕常玉也道:“好事一桩,殿下又多了把可用的刀。”
  “刀?本宫怎知他的刀尖对准的是本宫的仇家,还是本宫?”裴晋安看向明润,说,“阿明,你手巧,来给这孩子刻愚忠咒,要他背叛则死。”
  “当真?”明润仔细辨过裴晋安的神情,叹了口气便扯下了俞长宣的衣裳,“得罪了。”
  俞长宣摇头,乖顺地垂下脑袋,任她霍霍磨刀,又拿火燎了刀尖,以祂身为皮肉符纸,刻下咒。
  如此活生生刻去,俞长宣能忍,江轼却不能忍,眼一翻,就昏了去。
  再睁眼时,俞长宣已歇去了一陌生帐里,身旁坐着先前见过的那老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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