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登深呼吸,在失血的虚弱中似是而非地捕捉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他说不清楚那是因为药剂正在他的体内飞速起作用,还是因为自己正因为面前的尤利叶而心跳如擂鼓。
……超常的、恢弘的力量。奥尔登十分确信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自己,那不会比折断一枚植物的根茎更加困难。
尤利叶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玛尔斯挡在他的身前,压制住了他的脾气。
尤利叶如今这种形态远比他拟人态的外观更加地能引起虫族审美上的倾斜和偏好。奥尔登眼前发晕,感到自己的血从口齿中溢出来,流满下巴,简直像是口腔中堆不住饥.渴地流出来的消化液。
也许是因为血的气味的缘故,尤利叶转过头来,看了奥尔登一眼。
……!奥尔登浑身发颤,瞬间脸上泛起红潮,那或许是出自对死亡的畏惧。
奥尔登不能够从尤利叶如今的面孔中解读到任何情绪,于是他迷惘地幻想意.淫:我要被吃掉了吗?
那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能够奉献给这样强大的、伟大的,本初的存在,远比空耗自己的生命要快乐和完满得多。
在原始虫族的时代,能够用自身血肉供养虫母,甚至被视作是一种殊荣。
然而尤利叶仅仅看了奥尔登这样一眼,便重新依偎到了玛尔斯的身边去。
现在的玛尔斯和尤利叶对比起来是渺小的,于是尤利叶不得不非常仔细、非常温柔地对待玛尔斯,才能够让对方不至于受伤。他在心中不忿的时刻仍然记得自己不能够真正伤害玛尔斯。
在奥尔登的注视下,尤利叶用自己的额头贴近玛尔斯。不知道他们之间交流了什么,但当他们分离之后,玛尔斯将呆坐在地上的奥尔登拎了起来,面无表情:“走吧。”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尤利叶阁下听不了你的话。他面对你这种陌生的虫族的时候非常警惕,也不会有理智。我会在他清醒的时候询问他的选择。”
也不管奥尔登是否愿意,奥尔登就这样被玛尔斯连拖带拽地带离了尤利叶所在的囚笼。
如果说奥尔登与玛尔斯原先还有一战的可能性,但现在他身上有伤,又时时刻刻受到尤利叶信息素的压制,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在重新回到前往地面的直行梯的时候,玛尔斯不说话,甚至懒得从玻璃反光里看背后的两位雌虫一眼。
如果不是玛尔斯担忧尤利叶在那种不清醒的情况下杀人会心情不好,如果不是尤利叶过去说过奥尔登或许会有些用处……
奥尔登如今这种反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的行为,根本不能够支撑他活到现在。杀人是简单的,但是解决相关的一连串问题却非常困难。
他们离开囚星,回到原先的星球,几乎没有交流。迪克米翁几次想起话头,但并没有谁搭理他。
玛尔斯是不用多说的,迪克米翁十分理解他这种被奥尔登惹到无言以对的状态,他也经常会有这种心情。
迪克米翁几次观察奥尔登,便发现他那本就精神不太正常的雇主即使此时身负伤口,却仍然是一副面颊泛红、瞳孔放大的模样,显然是陷入极度的兴奋之中,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挨了一顿打算是受挫。
玛尔斯没有送客,请二位自行离开。迪克米翁带着不明真相,只一直被执事长哄着在偏厅坐着打游戏玩的阿多尼斯一起上星舰。
奥尔登跟在这一对伴侣身后,他始终处于一种过呼吸的状态,神情不太对劲,连阿多尼斯都看了出来。
在阿多尼斯的经验里,他哥哥虽然大部分时候很好说话,但魔怔起来也会做出许多可怕的行为。
奥尔登在阿多尼斯面前杀死过他们共同的兄弟。在阿多尼斯看来,自然觉得自己的雌君更加靠谱和值得信任。
他小心地拉一拉迪克米翁的袖子,看向奥尔登的方向,不敢说话,表示自己的疑虑。
迪克米翁对阿多尼斯笑了一下,小心示意阿多尼斯到后舱去,与他们分开。
阿多尼斯明白他们这又是要谈一些不便于让自己知道的事情,乖乖离开。
阿多尼斯对被排斥这件事情并无不忿,对兄长和丈夫的绝对信任让他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被允许听到那些对话,只是由他的至亲判断,他的确无法面对那些残酷的内容。
……一些雌虫的“小秘密”:譬如把谁斩首,取下脑袋示众,或是构诬某某家族,令其转为卡西乌斯家族的附庸,手段肮脏血腥,让阁下听到耳朵里都是一种亵渎。
有些要弄脏手的事情绝不能让阿多尼斯参与,而阿多尼斯在无言的默契之中也始终和他们一起维护着自己的“纯洁”。
等到确认阿多尼斯离开之后,迪克米翁看向奥尔登。他拉住奥尔登,勒令对方和自己对视。
迪克米翁皱着眉毛,罕见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对奥尔登问:“你又想干什么?!”
奥尔登沉默了一下,对着迪克米翁笑:“我准备实施那个计划……”
迪克米翁对奥尔登的一切都极其了解,对方几乎对他开放了自己的所有秘密和所有权限。
他一说,迪克米翁便明白奥尔登想要做什么。不需要再多问,迪克米翁不可思议地问:“你想好了?”
“我只是明白了我从前追求的事情有多么毫无意义。”奥尔登平静地说,“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被浪费吗?……喔,你没有体验过虫族真正的使命呢。”
“不觉得。”迪克米翁说。他的神情冷淡下来,“如果你要和尤利叶阁下开战,我会把阿多尼斯提前带走。我不确定你疯起来之后还会顾及阿多尼斯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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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尔登一行人走之后,玛尔斯重新回到了地底,去往尤利叶身边。
他原以为尤利叶这时候还处于虫化的状态,正在生气,想了许多哄对方的法子。由于他从前对尤利叶也是百依百顺,如果要再诚心实意地道歉,大概就得让尤利叶去干吃掉他的一条肢体之类的事了。
想到那种场景,玛尔斯倒也并不害怕。尤利叶对他尚且没有做到那种地步过,玛尔斯也想要看看届时会是怎样一种场景。
然而当玛尔斯真正达到目的地,看到身处囚笼中的尤利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尤利叶保持拟人形态,在玛尔斯离开的这短暂的时间内甚至给自己找了一身长袍的衣服。除了面色白一点,他看上去很好,是这段时间中前所未有的好,神智非常清楚。
看见玛尔斯,尤利叶便向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玛尔斯到他的身边来。
他们找了一条长椅,尤利叶躺在上面,脑袋枕着玛尔斯的大.腿。他显然十分困倦,并且正在思考,于是玛尔斯不太敢和他说话。
玛尔斯慢慢捋顺尤利叶的头发,看到尤利叶的身体在现在这个姿势中露出大半皮肤,只好默默去帮他遮住。
尤利叶显然没意识到玛尔斯的关注点这样走偏。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要开始准备杀死奥尔登了。”
“我始终观察着他的心。他陷入了对伊甸虫母狂热的崇拜之中。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的心里也没有我的痕迹了。”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非常迷惘:“我和奥尔登从小就开始接触,想必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受到了虫母信息素的影响。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呢?”
第101章
失踪过一段时间的尤利叶再次在大众面前出现, 面色煞白,神情虚弱。
这显然打消了之前“玛尔斯想要褫夺尤利叶阁下手中权利”的传言,但尤利叶那种极度病重的模样也同时使得许多人猜测这位命运多舛的阁下身体到底如何, 是否有英年早逝的风险。尤利叶现在是一副明显的短命相。
只有玛尔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做出要杀死奥尔登的决定之后,尤利叶命令玛尔斯为他注射雌虫才会使用的舒缓剂。
雄虫向来是不用压抑自己的生理本能的, 尤利叶现在开了先河。
舒缓剂的作用本质上来说是压制虫族身体内的基因表达,用药理手段平和降噪使用者的心情。在尝试着注射之后, 尤利叶发现它的确能够使自己的神智回归,降低食欲,减缓他暴戾的冲动。
作为注射.了过量的药剂、完全地抑制自己的生理反应的代价,如今的尤利叶极度虚弱。他几乎无法往外释放出信息素, 失去大部分的自愈能力。
在没有伊甸基因加持的情况下, 尤利叶身体本身的孱弱显示出来,轻轻磕碰都会在皮肤上产生青乌。他原先的强横完全是仗着自己有强势的自愈能力, 其实本质上拥有着的是一副非常薄弱的躯体。
即便表面上并无大碍,尤利叶仍然心中十分明白:这种解决方式不过是权宜之计。
伊甸的力量是无法简单用普适性的药剂进行压制的,他如今越是抑制自身, 将来欲.望反扑时理智也越是会被完全压制毁灭。如今勉强能够自由行动, 夜半时刻尤利叶会感到身体自骨髓处传来的极其剧烈的疼痛。
